壽宴

第一次暴雨後好不容易迎來了艷陽天, 經過大家的努力，水面降到了河堤以下, 降到了河道內，水稻眼看著要重新煥發生機，還沒來得及高興，河水又開始泛濫了。

這時候中考已過，小學初中也考過了期末考。

楊小蓮天天在家負責後勤。

楊傳順最近幾乎沒日沒夜地待在田野上，楊老爺子以及兩個兒媳婦兒也一直在田裏清溝排漬、清淤清沙、扶苗洗苗忙個不停。

村裏選了一批壯勞力守在河堤上，一有不對勁的地方就趕緊加固。

每一次河道翻湧，大家都要擔心一場。

陽光普照的日子裏，河面水位不斷上升。

不僅他們這一處, 從兩河交界往上十幾裏的河堤上全部都有人守著。

兩河交界這十幾裏地, 都是良田沃土，整個村鎮大t部分人靠它養活。

但兩河交匯的三角區無疑是最兇險的, 最先淹的是它, 最後排完水的也是它，可不能再淹第二次了，再來一次，今年的糧食全部泡湯了。

幾個小隊的勞力們都在河堤上守著, 大家排了幾班倒, 嚴防死守，決不能讓洪水再次沖進稻田。

排到駐守的人在大河小河一兩裏的河堤上巡視個不停, 一有水漫過的危險，就得趕緊想辦法加高加固。

排到休息的人也在家待不住，大都又下到田裏忙活了。

可以說除了睡覺, 老農民的心神全放在了這一片田野上。

這樣堅守了小半個月，洪峰一次比一次猛烈, 整個河堤都加高了一米多高。

*

看著開始灌漿的稻谷，所有人都心急如焚。

按往年的進度，到這個月底下個月初早稻就可以收割了，可是今年被洪水一淹，成熟期至少晚了一個星期。

老農民們現在就是在跟老天爺搶時間。

每天傍晚播天氣預報的時候，有電視的人家都圍滿一群人。

上游的幾個城市雨勢絲毫沒有減緩，銅鑼市的天氣也漸漸由晴轉陰。

村委的領導班子也在密切關註著村裏的各種水情。

全村各處水田，無疑河邊的這一塊是情況最嚴重的。

暴雨的時候全村都受災了，這次洪峰過境，河灣這一塊首當其沖。

領導幹部們每天到堤壩上巡視，劉澤彬也來過幾次。

*

“親家奶奶這次做壽怎麽安排呢？”

劉澤彬這天晚上在女兒女婿家吃飯，就問了。

這一段時間翁婿兩個都黑瘦了很多，老書記的頭發越發根根分明了。

劉英子這天做了幾個好菜，母女三人也在桌上吃飯。

楊傳順給老丈人夾了塊鮮魚，“……這種情況怎麽辦？辦不了。”

劉澤彬皺著眉頭，“……那親家奶奶心裏不得勁咧。”

不得勁，也沒辦法。

現在整個村子都在抗洪護堤，不說自家有沒有功夫張羅，就是給張羅起來，親戚朋友鄰居能不能來又是一回事。

現在不僅是河道裏水位上漲，與兩條河相連的小溝小渠也全是滿的，四面八方但凡地勢稍微低窪一點地方也幾乎不能通行。

“傳超、傳榮是回不來了，回來的路都被沖壞了。上次下暴雨的時候就講過不一定能回來，昨天新聞裏還在放，那邊的鐵軌都沖斷了，許多汽車都泡在了水裏……”楊傳順道。

這些都是沒辦法的事情，強求不了，不可能走著回來吧。

“……南都那邊現在火車倒還是通的，不過我讓小梅也不要回來了。”劉英子看看老板，給他夾了塊魚肚子，說道，“就是老二、老小能回來，她也不能回來了。一個人，天氣變化這麽大，怕出事，要是火車壞在路上，也不知道怎麽辦。她如果回來，現在也沒人去接。”

劉澤彬點點頭，大口吃飯，他晚上還要到河堤上去看看的。

“再講回來，就現在孩子大姑那邊水也淹得跟我們這邊一樣，能不能下得來？袁家屯河道那邊不用想，肯定過不了。村委那邊下來，現在怎麽樣？”劉英子問父親。

劉書記搖頭，他每天過那一段路的時候也是千難萬難，一過那一段，下半身全濕了，只得帶著衣服在女兒家來換。

劉英子也知道這個情況，繼續講各家的線路，“……小姑，鎮上到她家那邊都還好，但是老小學過來那個大坡，下面現在還是幾米深的水……”

楊傳順接道：“不行哦，都想幾遍了，兩個姑過不來，姑奶奶也是肯定過不來的……”

最至親的幾家來不了，再就是姻親故舊了，一細計算，沒兩家能順利過來的。

“那現在是確定不辦了？還是怎麽的，跟親家奶奶說了沒？”劉書記問。

楊小蓮邊吃飯，邊看看各人神色。

楊傳順這一段時間也是煩惱得很，頭發有像劉書記發展的趨勢。

“我過兩天講一聲。”楊傳順說。

“辦不辦都提前說一聲。”劉書記道。

上次他做大壽，老楊家都去送了禮，這個份子怎麽也要湊上的。就是之前沒有他做大壽的前提，親家做壽他肯定是要人到禮到的。

*

眼看著老太太生日快到了，楊傳順之前問過老兩口想怎麽辦。

兩口子的意思是再看看。

再看看的意思其實還是想辦的，楊傳順這個做兒子的當然是懂的。

小輩們也按辦的情況準備了東西。

可是直到老太太生日前一天，洪水都沒退下去，水位反而又有上升的趨勢。

聽說上游鄰近銅鑼的城市也開始下雨了。

*

楊傳順某天晚上從壩上回來，特地到老屋走了一趟，回家的時候眉頭皺得更緊了。

“怎麽了？水又漲了？”劉英子最怕老板皺著眉回來，可天天怕什麽來什麽。

“要是真的下大雨也就算了，現在天天大太陽的，水也不多了。”——楊傳順想到老太太的原話，就無奈。

老太太說的也是實話，現在山頂半山腰幹燥的地方都有些開裂的了，除了低窪處有積水，好像是沒什麽大問題啊。

“……人生一輩子也就一個六十歲，媽的大壽我看還是辦。”楊傳順想想，認真道，“不在家的就不在家，能來的來，不能來的也就算了。我們不在家嗎？兒子媳婦孫子孫女都有……”

劉英子這下也猜到老板是從老屋回來的了，“……老太太想辦？”

楊傳順看了老婆一眼，這還用講，一直都想辦。

如果從來不提這個事情，也就算了。

可從楊老爺子做大壽的那年開始，兒女們就在說這個事情了，今年春節的時候又給定了下來，幾家上半年一直在攢東西，不僅他們攢，老太太也攢了不少鹹肉幹菜，大半個月前還接了親戚朋友，鄰居也都知道了。

現在不辦，老太太心裏得怎麽想。

老兩口還得猜著村裏人會不會討論，怎麽討論。

楊傳順替母親想想，也是心酸。

既然不辦說不過去，那就辦。

就像他說的，自家人也能辦得熱熱鬧鬧的。

*

對老太太的大壽，幾個小孩子都沒什麽想法。

楊小蓮雖然對老屋有很多意見，但是畢竟老人一輩子不容易，辦就辦吧，她也出不了大力。

另外幾個小家夥，看見父母忙忙碌碌、進進出出準備用具菜品，都高興得很，一到年中就是最饞最缺少油水的時候，想著馬上有好吃的東西，可不得高興。

家裏現貨就有鹹肉、海帶、蔬菜等等，還有抽水時打到的鮮魚，一直留著幾條在水池子裏。

到正日子前一天，劉書記過來看水，還拎來幾斤新鮮五花肉。

老太太和兩個兒媳婦足足了計劃了十幾個菜，不比劉書記上次壽宴盤數少。

楊傳順特地交代媳婦第二天再蒸幾鍋饅頭，也要用紅棗染了。

劉英子也應了。

在整個隊都為河灣洪水發愁的時候，劉老太太的壽宴還是如期舉行了。

*

遠一點的親戚，楊傳順沒再通知了，只給楊傳嫻、楊傳慧打了電話，但也只是說了一聲，壽宴只自家辦，親戚朋友都不請了，兩個姑娘家能過來就來，不能來都能理解。

這次壽宴只能說是一場小型聚會，大部分親戚都沒來，親家只有劉書記過來了，楊傳嫻也是一個人過來的。

兩人過來時都是一身的泥漿，劉英子拿了自己的衣服給大姑子換了。

楊傳慧後來說是被水堵在了路上，實在過不來。

當天楊傳順把村裏的老人都請過來了，滿滿坐了兩大桌，也算熱鬧得很。

*

壽宴之上，楊傳順還把孩子們叫到眾人面前給老太太祝壽，說吉利話。

楊佳元、楊乾元不愧是兩輩子口齒伶俐的學霸，吉祥話冒個不停，逗得老兩口哈哈大笑。

比較之下，楊小蓮姐妹倆就有點相形見拙了，她倆除了一開始說了句好聽話，就溜到廚房幫忙了。

這天兩孫女兩媳婦一直忙著沒入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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除了出工出力，楊家大房還給老太太包了個三百的紅包，上次劉書記做大壽的時候也是出了這個數。

老兩口收了，回了一條糕幾個饅頭。

邀請的老人們原來按習慣一家只會來一個的，楊傳順考慮了一下，老人兩口子都在的，讓孩子們都給喊過來了。

老太太高興之餘，不免埋怨大兒子，“……叫那麽多人來幹嘛，勞力們來了，就來了，婆娘們來幹嘛。”

沒有這樣來的道理，搞得她饅頭都不想給了。

村裏來往是互相的，也不送禮，回禮給也可以，不給也算正常，但是一般都t會給一點。

“高興，來祝壽嘛。來了就來了唄，人多熱鬧。”她大兒子笑著把饅頭往外擡。

*

楊傳順其實考慮的更多，最近整個村隊都被雨水禍害得不輕，人人愁得冒煙，上次暴雨，有幾家更是受災嚴重。

他家在這個節骨眼上辦酒席，簡直是戳別人的心窩子。

說起來是早就安排好的，對別人也沒什麽影響，但是難免讓有些人心裏不平衡。

這次把老人都請了來，各家各戶也算沾了光，伸手還不打笑臉人，應該就沒什麽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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